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縛られ、惑わされ、砕ける終焉に消え去ってゆく
「我,喜欢那个人……」
               ――邑崎然日記

吵闹的人群,过往的车辆,不停闪烁的信号灯。在这个繁华得有些丑陋的世界中,只有他的存在是黑白而静默的,安静得如同一幅油画。
他好像在笑,漂亮的眼睛里充斥着笑意,嘴角却没有上扬。抬起头,正前方的大屏幕正播放着新闻。
“……下一则新闻。上周发现的被分解的女尸终于查明身份。坂东爱子小姐,22岁,两个月前就职于市内的某某公司。
“被害人的双腿于上周四发现,双手则是上周六,紧接着周日发现了头部与上身。据警方透露,尸体发现地均有人目击到可疑男子的出现,而同一时间被害人同一公司的男职员失踪,与被害人有亲密关系。警方正朝这方面调查……”
呵呵呵……嘴唇的缝隙处泄露出轻轻的笑声,油画开始颤动,翻腾,断裂,涌出黑色的血液。
这样一来,你就会成为我的……只属于我的东西,谁都无法把你夺走。这样一来,我们就可以幸福了。
谁都不知道的,我们的幸福……

「如果没有遇见他的话,我的世界也许是一片黑暗。」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――邑崎然日記

进入高中的那个春天,樱花开得有些惨烈。
他坐在树下,看着如雪一般飘落的花瓣,白色得不带一丝瑕疵。他低声地自言自语,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着。
这棵樱花树下,没有尸体……

这种事谁都说不定,也许是某个人的泪水,洗净了那些血液。从树的另一边传来的声音,好听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,不属于这个腐烂的世界。
……
哈哈,说起来这些都是传说,不用太在意的。
转过身,他却在那一瞬间没有看清那个人的面容,太阳有些晃眼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我记得你是……邑崎然,跟我一个班的。我是宫村,宫村洸一郎,请多指教啰!说着,宫村伸出了手。
可是邑崎始终没有握住那只手,但他的确是望向了他,至今为止,没有看见过任何人的眼睛,看见了他的笑容。甚至比太阳还耀眼。
意味着毁灭,宣告着重生……

邑崎然这个人,对于整个世界来说就是一个无聊的存在。
总是一个人,总是一脸苍白,没有笑容,也从不哭泣。就像不曾存在过一般,没有重量,双手一挥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记得的那一天,是下着雨的。
为由于车祸去世的双亲及兄妹举行葬礼。四个人出去郊游,结果路面打滑翻下了山崖,无一生还。只有他被留了下来,所以只有他存活了下来,虽然这并非他所渴望的。
坐在黑白照前,他仍旧是面无表情。所谓的亲戚朋友一个又一个地出现,恍惚的视线中只有陌生的面容,无论有着怎样的神情,最终都归于虚无。
站在雨中,目送那些人的离去。他看见宫村站在不远处,像被打湿的太阳。走过去,他发现宫村眼中的泪水,连雨水也无法隐藏。他探出指尖。
为什么,要哭泣呢?
因为你没有哭。宫村将邑崎抱入怀中,被雨打湿的地方冰冷滚烫。既然你没有哭,我就代替你哭。
不知道为什么,邑崎觉得宫村的话刺痛了自己的心脏,可是寻找不到伤口。他抓住宫村的衣服,有些颤抖。好温暖,人的拥抱原来可以是这么温暖的。至今为止,我都不知道。
……
请你不要再哭了,因为那会让我,也想要流泪。洸……

「然后我知道了,喜欢这种心情会给人带来这般的勇气。」
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――邑崎然日記

工藤忍走进职员办公室,便觉得沉重的空气压在了自己的身上。
他向身边的人出示了警察证,然后询问这里的老板在哪里。过了一会儿,从侧面的小间里走出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。穿着整齐的西装,神态却掩饰不住疲惫。
您就是老板富山先生吧。工藤问道。
是的。
关于坂东爱子小姐的事情,我深表遗憾。今天是向您问一下,宫村洸一郎先生的事情。说着,工藤拿出了笔记本,确认上面的信息。嗯……据证言所说,两人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司是上周一的晚上。
当日的晚班是坂东君、宫村君,以及邑崎君担任的。一边说,富山指向坐在办公桌旁的邑崎,苍白的侧脸,看不出表情,嘴角却无限暧昧。
那,两人又没有什么异样?嘴巴依然问着,但工藤的眼睛无法从邑崎身上移走。不明缘由地。
没有。两个人还是和往常一样,非常认真地工作。富山低下了头,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,宫村君是一个很开朗的人,总是大家活力的来源,真的想不到他会做出这种事……
请您冷静一点,富山先生。现在一切还在调查之中,不能断言就是宫村先生做的。工藤劝说道。
真是抱歉,这种丑态……
您不要这么说。工藤将话题一转。可以让我和邑崎先生谈一会儿吗,有些问题想要问他。
当然,没问题。
走向那个办公桌,工藤突然有一种走向另一个世界的错觉。因为那个人太过安静,就像不存在一样。仿佛一触碰,整个画面就会崩析破碎。
邑崎先生?
那张侧脸终于转向了自己,用一种不带任何询问的目光,望向了自己。但也只是如此而已,因为他纯黑色的瞳仁中,没有映出任何东西。工藤在那一瞬间觉得有些不知所措,他拿出了警察证,说道,我是负责坂东爱子小姐事件的人,我叫工藤忍。
工藤……先生……薄薄的嘴唇叫出这个名字,比想象中更加好听的声音,逐渐消失在空气中。
可能有些突然,请问你和失踪的宫村先生是什么关系?
从高中开始的朋友。
那么,坂东小姐呢?
她是洸大学的学妹,两个月前洸介绍到公司来的。我们三个人经常一起出去。
他们两人在交往吗?
也许吧。说完,邑崎好像笑了一下,可是整张脸仍是看不出表情。美丽的面具,没有一丝波澜,只是永远用它空洞的眼睛,望着看不见的世界。
这样的神情让工藤在那一瞬间遗忘了语言,他感到异样熟悉,仿佛看过了无数遍。直到很久以后,他才想起来,这代表着什么。
工藤先生?
啊……回过神来,工藤有些窘迫。真是对不起,发起呆来……
没关系,请不要在意。仍旧是没有表情的表情。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?
那,你认为宫村先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?
怎么样……你是想问,洸看起来是不是像那种会杀人的人?
不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
洸他很温柔,也许找遍整个世界,也再找不到像他这么温柔的人了。对任何人都是……
可是,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失踪?
因为他是一个人类。邑崎是真的笑了出来,嘴角甚至是有些放肆的上扬,但却依旧没有打破那一片平静。因为他是真正活在这个世界的人类,所以才会消失不见。
邑崎先生,你……
只是随便说说,请不要当真。眯起了眼睛,邑崎将所有的东西都封闭了起来,可以传达的以及,不可以传达的。
这种时候请不要开玩笑。工藤亦是理所当然地,说出了抱怨的话语。
真是对不起。
工藤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排数字,撕下来放在邑崎的手边。这是我的电话号码,有关宫村先生的是,如果想到了什么,请随时和我联系。
我明白了。说着,邑崎拿起了纸片。
那么,今天我就告辞了。
请慢走。
没有回头的习惯的工藤笔直地消失于拐角处,所以他没有看见邑崎手中的纸,变成碎片,掉落在垃圾桶里的样子。

「转身向后,他真的会在那里吗?」
              ——邑崎然日記

他睡着了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了。感觉到寒冷,可是他不想从黑暗中离开,从这一片一无所有的黑暗中。只是等待着,等着那可以穿透一切的声音,将自己唤醒。
然……然……快醒醒……
洸……?邑崎慢慢睁开眼睛,看不清面容。可指尖传过来的温度让他安心地落入了那个人的怀中,这样,就不会觉得寒冷了。
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不要在地板上睡觉。宫村将邑崎抱起来,走到床边,轻轻地放了下去。口中还在念着,要是感冒了怎么办,本来身体就不好……
只是想坐在那里等你回来,没想到睡着了。邑崎淡淡地一笑,说道,对不起,洸……
就算你不等我,我也会回来的。宫村伸出手,把邑崎的头发揉乱。
非常大的手,非常温暖的手,父亲或者兄长的手,应该也是这样的吧。邑崎没有记忆,所以只能想象,幸福的时光,即使是梦也一直很遥远,如果没有遇见这个人的话……
明天,还是不去学校吗?宫村问道。
嗯。
宫村没有说话,只是眼中有很多复杂的神色,无法说明,太过的混杂。
对不起。邑崎低下了头,声音模糊地传出来。都是因为我的任性……
不要道歉!高声打断邑崎的话,宫村将他抱入怀中。这不是你的错,不要责备自己。没有人可以责备你,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。
洸……温柔的声音,几乎让邑崎落泪。
你不用勉强自己,可以去努力,但是如果你觉得累了,只要转过身,我就会在那里。一直一直地,在你的身边。
谢谢你,洸。真的,谢谢你……

「所谓的一直,是到多久的一直呢。而所谓的身边,又是多远的身边呢?」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邑崎然日記

做了一个梦。
邑崎坐在露天的咖啡厅里,手边一杯牛奶,盘中几片吐司面包。早晨轻柔的阳光淡淡地洒在他身上,跳跃在光线中的细小灰尘,映入眼中,却无法捕捉。
昨天的梦里他见到了宫村,一边温柔地笑着一边将自己拥入了怀中。这是宫村一直会做的事情,可是那似乎久违的温暖让他手足无措。这个世界上,只有一个人拥有,只属于一个人。
没错,甚至比血液还要滚烫。
邑崎先生!?
啊……回过神来,熟悉的脸。真是巧遇啊,工藤先生。
嗯……
不要站在那里,请坐吧。邑崎说着,满是笑意的眼中有工藤略显慌张得坐下的样子,他用手背抵住下巴,问道,工藤先生也是来吃早餐的吗?
不,不是那样的。工藤摆了摆手。有点事……
一大早就约会?
唔……不……
开玩笑罢了。邑崎轻抚着自己的手指,然后像突然想起来什么——亦是刻意地说,啊,对了。前几天想要和你联系的,结果把那张纸条弄丢了。
我会再写给你的。说要联系……是宫村先生的事吗?
是的。上一次太匆忙了,都来不及好好说明。所以,想找你谈一下,没问题吗?
当然没问题,你愿意告诉我就帮大忙了。
那么,到我家去慢慢说吧。

走了不到五分钟,看见一栋两层带花园的房子,门牌上写着“邑崎”的姓氏。望向正在开门的邑崎,工藤问道,邑崎先生,你是一个人住吗?
父母在事故中去世了,把房子留给了我。邑崎走进了院子,没有表情,却泄露出一种不在意。
啊……对不起。
没关系,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。请进吧。
打扰了。
走进房门,也许是窗帘没有拉开的缘故,工藤感到一阵阴冷。出于习惯,他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观察,鞋子摆得很整洁,鞋柜也是一样,只是……两种码子的鞋?
你怎么了,工藤先生?
鞋的码子……不一样。
不愧是刑警,观察真仔细。不经意中,上扬的嘴角,却并非笑容。邑崎说着,那是洸的鞋子,他有时候会过来住。
所以才带我来这里?
是的,我想也许会对你有些帮助。洸的房间在二楼,请跟我来。

房间里,散发着一种奇特的气味。
从一进房间工藤就有这种感觉,他知道那不是错觉,可是也不是鼻子闻到的气味。那是一种悬浮在空气中的,直接侵蚀到人身体里的,某种东西。
他感到一阵晕眩。
工藤先生。邑崎拿着几个厚本子走了过来,放到了工藤面前的桌上,翻开。这是洸的相簿,应该是从高中开始的,以前的都在他的家里。
相片中的宫村穿着制服,一脸灿烂的笑容,甚至掩盖了飘落樱花的美丽。开学典礼,运动会,学园祭,演讲,出游,毕业典礼。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应过的生活展现在自己面前,但是,奇怪的感觉。
啊……喉咙中发出单调的音节。
怎么了,工藤先生?
在这些照片里,没有一张是邑崎先生你的……吗?犹豫了一会儿,工藤仍是以问句结尾。
是的,我不喜欢照相。
为什么?
因为,那样,灵魂就会被抽走。
又来了,又是那样的表情,为什么想不起来呢?明明是很重要的事情,为什么,想不起来呢?
这又是开玩笑吗?
呵呵。轻笑两声,邑崎没有做正面的回答,只是笑容中包含着答案,永远无法明了的答案。
我再去找找,看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。
麻烦你了。

“在邑崎先生家一直待到下午才离开,凡是与宫村洸一郎有关的物品都仔细检查了一番,没有发现任何异样。只有一点非常在意,相簿里没有一张邑崎先生的照片,本人说是讨厌照片,可是觉得有些奇怪。不过,这与本案无关。
“据邑崎先生所说,最后见到坂东爱子及宫村洸一郎的人物就是他,三个人加完班后,来到邑崎先生家中喝酒,两人于半夜离开。之后行踪不明,直至坂东爱子的尸体出现。
“下午离开时,注意到院子里的紫阳花,只有一小丛是鲜红色的,还有邑崎先生奇怪的话语……”
写到这里,工藤放下了笔,想起了邑崎那似笑非笑的表情,到底看过多少次呢?当自己向他询问鲜红色的紫阳花时,他只是带着那样的神情,说着,
虽然樱花树下没有尸体,但紫阳花下也许会,埋藏着也说不定。
……
“分不清他是否真的在开玩笑,如果是,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;如果不是,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呢?
“而我,又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呢?”

「我想要改变,为了他。但是,也只是如此。」
                  ——邑崎然日記

高中的毕业典礼,邑崎来到与宫村相识的樱花树下,黑色的枯枝上一无所有,就如同自己的生命。没有遇见他之前的生命,一碰就会粉碎的生命。
不要紧的。一双手从后面抱住了邑崎。明年的春天还会再开的,无论多少次。
嗯。邑崎点头,然后转身望向宫村,说道,祝贺你,顺利毕业。
你也一样,恭喜啦。宫村习惯性地伸出手,揉乱邑崎的头发,异常宠溺的神情。你真的是努力了,很了不起哦!
谢谢。低下头,邑崎轻轻笑了。说这些话也许很幼稚,但是这种被疼爱的感觉让他觉得安心。
大学还会在一起啊。
还不知道……
一定会在一起的。我们这样约定过吧,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。
坚定的话语,明媚的笑容,瞬间灼伤了邑崎的眼睛。身处黑暗的人会下意识地追逐光芒,甚至不在意自己是否会消失,是否会像伊卡洛斯一般被融掉翅膀,坠落到无底的深渊之中。
洸你为什么,要这么温柔?为什么要对我,这么温柔?
是为什么呢?我也不知道,反正已经放不开手了,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吧。
真像是你的回答。邑崎把头埋入宫村的胸口,好像笑了。但是……
嗯?
没什么。

“那个时候没有能够说出口,那样就不能称作命运了。那样,联系着我们的就不是必然的因素,这样下去是不行的。”
“如果没有的话,就自己去制造一个吧。制造一个只属于我们的,没有人能够夺走的。命运。”

「请不要悲伤。请不要哭泣。请留在我的身边。」
                 ——邑崎然日記

坂东爱子的尸体被发现后的第三周,事件仍是没有任何进展。
目前嫌疑最大的还是失踪中的宫村洸一郎,虽然不能确定是犯人,但已经贴出了告示,以便可以快些寻找到他。
然后就是,邑崎然这个人。
从那一天开始,工藤就在不停地思考,自己在意邑崎的理由。无论是行为,语言,还有从无变化的表情,在自己看来充满了诱惑人的魔力,至少自己是——有意识或是无意识地,被吸引过去了。
身为一名警察,这样的事当然是不应该发生的。他是如此告诉自己的,然后,另一个自己开口了。
“这是不应该考虑的事情,因为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没有意义?为什么?难道说邑崎先生是无关紧要的人?
“不,他很重要。但是啊,他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人,所以用这个世界的规律去思考,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。所以,是没有意义的。”
为什么……我不明白……
“正是因为你不明白,我才会了解。不要再想了,否则,我们都会疯掉的。”
我们……?
他走掉了,自己很清楚。因为他也是自己,另一个自己,会不时地出现,说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语,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不知道这种现象被称为什么,只是内心有一种欲望,强烈到几乎把它整个人都撕裂。
那就是,要去见邑崎然一面。
现在,马上。

「我真的,改变了吗?」
        ——邑崎然日記

大学第二年,也许是春末夏初的季节中的某一天,邑崎到了医院。
心理咨询室。门口的牌子上是这样写的,邑崎与医生面对面地坐着,进行着你问我答的简单对话。加藤医生,从第一天来这里邑崎就记住这个人,脸上总有笑容。
最近和同学相处得如何?
无法主动和别人说话,但是别人向我搭话,会回答。
面带笑容吗?
偶尔。
嗯……食欲如何?
三餐按时吃。
睡眠?
七个小时以上。
是这样啊,那最后一个问题,看到太阳什么感觉?还是很厌恶吗?
不……开始觉得,它很温暖。
听罢,加藤医生便低下头在类似病例的本子上写东西,都说医生的字是龙飞凤舞的,但他的字却意外的笨拙。写完,看邑崎一眼,开朗地说道,没关系的,不用担心。
唔……
你真是下了功夫啊,比一般人的治愈速度快多了。不过忧郁症也不是感冒那样可以很快治好的病,不要操之过急。
是,我明白。
——不行的,不行的,这样下去会来不及的。
想起来还真是有些不可思议,呵呵,身为医生的我这么说可能很奇怪,第一次见面是你还是面无表情,一句话都不肯说的,到现在,真的是很大的进步。
哪有,医生……
——只是这样是不够的,只是这样的话,无法站在他的身边,无法同他看一样的风景,无法与他一起走下去。不行不行,没有他的世界……不,不对,他的存在就是我的世界,我的一切。
说起来,今天宫村君没来呢,有事么?
部团活动。
原来如此。你也去参加一个部团吧,多交些朋友对病情也有好处。
但是,我没有什么擅长的事情。
——朋友?我不需要那种东西,就像他们不需要我一样。
人啊,是可以改变的。不擅长的事可以经过努力变得擅长,不喜欢的东西可以经过努力也可以去习惯。这是你的病的一道坎,一定要跨越它。
……
——如果无法改变的话……啊,对了,无法改变,就直接成为好了。没错,没错,这样就没问题了,这样,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。

“医生,你一直都不知道,看到太阳会觉得厌恶的,是我自身这个存在。又有谁会去讨厌那么美丽的太阳呢?是的,我会成为他,成为他。然后……”

那天以后,加藤医生就没有再见过邑崎然了。

「是的,我变成了,变成了。我变成与他相配的人类了。」
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邑崎然日記

工藤站在邑崎家的门口。
因为一时冲动来到了这里——或者并不是那样,可是当站在这里才发现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做些什么,又能够些什么。
徘徊了一会儿,他试着推了推院子的门,意外地发现没有上锁。走了进去,一直走到鲜红的紫阳花前,不动了。
他说,这里也许埋藏着尸体……
是那样没错,工藤先生。
邑……邑崎先生?工藤迅速地转身,看见邑崎站在自己身后,手中抱着一个袋子。有些窘迫的他问着,你是要出门吗?
邑崎轻轻地摇头。我只是看天气很好,想在院子里吃午餐罢了。可以的话工藤先生也一起吧。
我吗?如果不打扰的话……
非常欢迎。
……蓝得有些恍惚的天空,望不见云的影子。桌上的食物,异常丰富,以及面前的邑崎然,让人觉得平静到诡异。可是工藤的视线离不开那鲜红的紫阳花,红得,就像血。
被俘虏,沉沦了。
果然还是会很在意么?邑崎的声音突然又自然地出现。
诶?
尸体的事情。
……迟疑了一下,工藤还是点了点头。
工藤先生还真是个认真的人啊,那当然是玩笑了。
是吗?工藤的表情有些模糊,眼睛半闭,嘴角一阵僵硬。但是我不明白,无论是当作玩笑,还是真正的事实,我都……不明白。
那是自然的,因为我不希望别人明白。
——他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如果被别人知道了全部的真相,一定会崩坏。而且,一个人是无法完全理解另一个人,那种事情,一定是梦,只是一场梦。
——否则,我们都会疯掉的。
工藤先生,你若是知道了,能够背负起我的一切吗?
啊……啊……工藤类似呻吟的呼吸声,望着邑崎纯色的眼睛,下一瞬间,泪水涌了出来。没有理由,只是左边胸口疼痛,蔓延到全身。
你也,很温柔啊……邑崎伸出手,看起来有些犹豫,轻轻擦掉工藤眼边的泪水。对不起,说这种事情。
也许是第一次,看到这样悲伤的表情。但却不知道,原来连这都归于虚假。
宫村先生他,做到了吗?
嗯,我想他是做到了。所以,才会变成这样。
……
现在有一点,想让你来明白我了。工藤先生。

我想要明白,想要去明白。
“难道你想疯掉吗?他存在的世界是你永远无法到达的,如果去了的话……”
即使那样也无所谓。
“你打算背负起来吗?背负着他的一切活下去吗?”
不要再说了!这是我的人生,由我自己来决定,你快点消失吧,快点消失啊!
“……”
我只是要去他的身边……

另一个我,你睡着了吗?对不起,对不起。
再见了。

「啊,是这样啊。在那之前,我不是人类。」
                  ——邑崎然日記

大学也毕业,邑崎和宫村进了同一家公司。
开朗热情的宫村和笑容温柔的邑崎,这样的两个人身边又聚集了更多的人,很多很多不同的人。
必须要忍耐,为了伪装成一个人类,只能制造出笑脸,假装亲切。并不困难,只要他在身边。
邑崎告诉自己,不断地告诉自己。可是一种不平衡的感觉在那里,如同断崖,让自己无法前进,而那一边是宫村,笑着向自己伸出手,然后自己冲上前,摔得粉身碎骨。
无数次在相同的梦中醒来,却从未觉得悲伤,因为枕边有宫村的呼吸声,让他觉得无比安心。是的,就算是自己,也分得清楚哪边是梦境,哪边是现实。
不会弄错,有他的地方就是现实。

直到那一天,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,他听见自己完整的世界发出破裂的声音,溅开的碎片,划破了心脏,涌出血液。
“咔啦,咔啦。”

「我不明白,所以,希望他可以明白。」
              ——邑崎然日記

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,工藤正在整理文件。忽然感到一双手搭在自己肩膀上,转过头,一张熟悉的脸。中原前辈!
哟!
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?工藤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。
昨天晚上,那边的案子总算告一段落,上边说可以放我几天假,但是我还是直接回来了。中原说着,最近的分尸案很头疼吧,有什么可以帮忙的,别客气跟我说啊。
多谢前辈。
啊,对了。中原把收上拿的东西放到了工藤手中,说道,刚才经过传达室的时候,老伯让我把这个给你。
包裹?给我的?工藤只感到手中一沉,是很重的包裹。
你忙吧,我还有事要跟警部报告。中原转身离开。
工藤坐了下去,把包裹拆开,里面装了几个本子,上面表明了时间。日记?他拿出了最底下那本,翻开。
“今天,对我说话的人,他说他叫宫村洸一郎……”
这、这是……邑崎先生的日记?工藤这时才想起确认包裹上的的姓名,寄信人的确写的是邑崎然。但是,为什么要寄给我?难道是关于宫村先生的……
这样想着,工藤开始翻找近期的日记本。啊,就是这本,两个月前的……
“新来的女职员,名字是坂东爱子,洸说是他大学的学妹。我都不知道,为什么会不知道?洸故意不告诉我?
“这样一想,坂东爱子这个女人就变得碍眼起来。”
……
“洸的生日,一直都是我们两个人出去庆祝的,这次他却带上了坂东爱子。这个女人的笑容像只猫,让人觉得恶心。
“喝了两杯酒,她就开始装醉。温柔的洸,对任何人都那么温柔的洸当然不会看着不管。而我只是坐在一边,面带笑容,这是我的伪装,作为人类的伪装。
“为了他我愿意成为一个人类,其实并不困难,说自己不想说的话,做自己不想做的事,这样就是人类了。
“可是,当那层皮剥落时,会剩下什么呢?”
……
“值完晚班回到家,在玄关看到一双高跟鞋,刺眼的红色,是那个女人喜欢穿的鞋。
“人类的话,正常的人类的话,这个时候应该作出怎样的反应?是生气得破门而入,还是无言得视而不见。不明白,这已经超越了我可以理解的范围。
“那个女人闯入了‘我的世界’,并企图夺走‘我的世界’。我应该做些什么?
“答案只有一个,就是将她赶走。将她切成一块块,来填补那些裂痕,用她的血,来洗净那些足迹。
“啊,只有这样,才能捍卫我的幸福。”
……
“三个人的晚班,我邀两人到家喝酒,理由只是随口说的。他自然不会怀疑,他根本不曾怀疑,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,应该知道的事情全部。
“放了催眠药的酒很快生效,我把坂东爱子拖进浴室,脱掉她的衣服。女人的身体真是丑陋,那是专门用来勾引男人的身体。事先准备好的刀子,很多很多,不同大小,不同形状。
“首先要处理的是她的头,防止她发出声音,选了一把很宽很长的刀,然后对准她的脖子,用力地砍了下去。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,血溅得到处都是,她的眼睛和嘴巴突然张开,微微闭合,不动了。
“已经不用再听见了,那个女人刺耳的声音。
“接下来的事情都非常容易了,纤细的四肢也很快地卸下,散乱在浴室的地板上,无力的样子让人觉得愉悦。空气中弥漫着血的气味,甜腻的,芳香的,沉沦的。
“衬衫和裤子都被血渗透了,但是没关系,已经没关系了。我的世界又恢复成完整的了。
“回到客厅,估计洸已经醒过来了。我开心得不知所措,迫不及待地想要庆祝,那个女人的死亡,以及我们的幸福。快点拿起酒杯,饮下那肮脏的血液、
“看到的洸,正用凌乱的脚步走向玄关,就像,要逃走一般。
“逃走?‘你要逃走吗,洸?’
“他转过身,看起来——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——那么的遥远。他眼睛里的东西是什么,我只知道那不是温柔,不是怜惜,那叫做什么呢?是,恐惧吗?
“‘你疯了!’他这样说着,声音听起来很恍惚。
“我疯了吗?我疯了吗?从什么时候开始?为什么不告诉我?所以才要逃走吗?
“啊,刀子原来还在我的手上。必须要阻止,我的世界正在消失,我的一切都在离我而去,不可以,不可以,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。
“‘洸,我爱你,爱到想要杀死你,爱到想要和你一起死去。’
“‘会一直在一起的,你对我说过的,这是我们的约定,对吧。’
“‘嗯,再等一下,再等一下就可以了,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。’
“怀里的洸没有再动,他的血很温暖,很温暖,甚至都把我烫伤了。这才是真正的人类的温度,就算如何伪装,我也无法成为一个人类,终于察觉到了。
“有他在就是一种幸福,有他在就可以一直幸福,我拥抱着这样的信念,活到了现在,活到了这个时刻。我是幸福的,我是幸福的,因为他就在我的怀中,永远地永远地,不会再离开。
“是的,请你再等待一段时间,我会去找你,带着我们的幸福。”
……
“把洸埋到了院子里的紫阳花丛下,蓝色的花瓣,毫无光彩。樱花树下是没有尸体的,紫阳花下就应该会有吧。像樱花那种稍纵即逝的东西不适合他,一点都不适合他。
“花了一天的时间把房子打扫了一遍,女人的肢体怎么样都无所谓,但是存在于那里就非常碍眼,用垃圾袋包起来,丢在了院子的角落里。
“不用着急,因为我的幸福不会再逃了,只需向前走几步。”
……
“周四。今天丢掉了女人的腿。”
……
“周六。今天丢掉了女人的手臂。”
……
“周日。今天丢掉了女人已经开始腐烂的头和身体,原本就很难看的脸变得更加丑陋,这样还能去勾引什么人?”
……
“埋葬着洸的紫阳花变成红色了。是什么时候?在我没察觉到的时候?
“啊,好美丽。没有光芒的紫阳花在那一瞬间夺走了我的眼睛,就像那一天的洸,向我伸出手的洸,在另一个世界的唯一的珍宝。
“我好像看到了,幸福的光泽,它是什么颜色的呢?”
……
“洸,我很幸福。”
……
“洸,你也一定很幸福。”
…………
泪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淌的?工藤觉得自己止不住颤抖,身体的,更甚至是灵魂的。用手捂住了脸,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这么的软弱,同时也是这么的无力。
在这份强烈到令人窒息的情感面前,他不知道除了哭泣还可以做些什么。还能够做些什么。
突然他站了起来,开始向门口走去,一步一步,逐渐地加快步伐,最后奔跑起来。
目的地只有一个,那满是悲伤的,归属之地。

「我很幸福。」
    ——邑崎然日記

推开院子的门,仍旧没有上锁。
紫阳花还是红得刺眼,吸取着名为幸福的养料,以及那些温暖香甜的血液,盛开出最美丽的绝望。
邑崎然躺在花丛下,看上去只是睡着了,白得透明的皮肤,脸上有着笑容,淡淡的,却仿佛可以持续到永远。他的手伸向花丛的更深处,握着一只不完整的手,只是这样,美得让人落泪。
工藤忍跌坐在一旁,脸颊边的泪痕仍在,泪水又再次涌出眼眶。
我还是什么都没能够明白,什么都没能够做到。
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玩笑,都是存在于你的世界中的真实,所以没有人可以理解,也没有人尝试去理解。
会选择这样的结局,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吗?
但你还是笑着去了吧。但你还是获得幸福了吧。
为什么那时会想不起来呢?为什么现在会想起来呢?那看过了很多遍的表情,虽然也许你并非有意露出那样的表情,但那的确是一种求救的信息。
同时,那也是一种警告吧。但我还是闯进了你不希望有人进去的世界,我知道都是我的错,如果我按照另一个我所说的,会改变一些事情吗?
可是为什么呢,我完全没后悔的感觉,是你的幸福传达给我了吗?
为什么呢,我觉得自己也变得幸福了。
在一无所有的这个瞬间,迫不及待地幸福起来,我也可以触及到吗?我可以看见吗?幸福的光芒,温暖,刺眼。
啊,真的真的,好美丽……

办公桌上摊开的日记本,被风轻轻吹动,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工藤忍先生
“你有没有爱一个人爱到想要和他一起死去呢?如果有,那个人现在还在你的身边么?
“我有那样的人,直到现在他仍在我的身边。并且,不会再分开,永远永远,都会在一起。有人会说这不是一种幸福吗?有人会来责备我吗?为什么呢?
“但是你会为我祝贺吧,和他一样温柔的你的话。
“这样就足够了。有人可以知道我的,我们的幸福,只有这样就足够了。
“也希望你可以找幸福,谁都不能夺走的,世界上唯一的幸福。
邑崎然”

中原刑警带着人来到邑崎然家时,已经是当天晚上。
看了桌上的日记本,他的心脏突然一沉。完全没有接触过邑崎然的自己都知道他的思想有多么黑暗,那么全身心都投入这个案子里的工藤会怎么样呢?
最糟糕的结果,他可以想象得到。
冲进院子,中原首先看到的是跪坐在花丛旁的工藤,然后是躺在下面的男人,那应该就是邑崎吧。
他走过去晃动工藤的肩膀,没有反应,将他转向自己,空洞的瞳孔没有焦距。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了,再也不用看这个世界了,另一个世界会更加的美丽。
工藤……中原将工藤抱入了怀中,用沉稳的声音——只有轻微的颤抖——说着,忘掉吧。那些记忆,那些信念,快点忘掉吧。
不要舍弃这个世界啊,工藤!

「我,喜欢那个人。」
       ——工藤忍日記

请好好休息。
两个护士从病房里走出来,其中一个轻轻叹气,说道,这个人还真是可怜,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楚。
听说原来是刑警,前段时间的分尸案还记得吗?他好像就是负责那个案子的刑警。
是这样吗?
嗯,案子破了,犯人好像是精神失常的人,这位刑警也被那个犯人刺激到。
……真的,好可怜。
与两个护士擦肩而过的男人——中原刑警,坚毅的脸上闪过无可遮掩的悲伤。他走到门牌上写着“工藤忍”的病房前,推门进去。
工藤忍坐在床上,穿着白色的病服,就像那个人的肌肤。他听见门被拉开的声音,转过头,然后,轻轻地笑了。
美丽,因为它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。

洸,欢迎回家。

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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