嫌な夢はもう、見たくない。

“又是，那个梦。”
薫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，如同电影一般，自己坐在观众席中，没有其他人。屏幕上映着那并不算宽敞的地下室，他弹着钢琴，他敲打着架子鼓，Jazz跃动的音乐声中，不时可听到两人欢快的笑声。
这样的场景不知是持续了过久，回过神来，架子鼓旁的少年不见了踪影，只剩下弹钢琴的少年一个人，张开寂寞的手指，却再也无法触碰那黑白相间的键盘。
只是一个人。一个人。一个人。一个人。一个人。等待着，等待了。很久。很久。很久。很久。很久。很久。很久。
“不要再等了。”
有人轻轻地说到，不是少年，而是出现在他身后的一个人。那个人举起手中的刀，狠狠地向少年刺去。一刀，又一刀，血溅得到处都是。
那个人一点点地抬起头，那分明是自己的面容。
薫下意识地低下头，自己的手上满是鲜血，粘稠的，恶臭的，自己的血液。
“杀掉了呢。”
杀掉了……
“是被你杀掉的。”
是被我杀掉的……
“你看，他又要走了呢，怎么办？”
无论如何向前伸出双手，也触及不到那逐渐远离自己的背影。一次，又一次。无数次。
——千，不要走，不要走……

推开房门，千太郎第一眼就看到睡在沙发上的薫，异常不安稳的睡脸。轻轻地将他抱起来，走进卧室，放在了床上。
小心的给薫盖好被子，千太郎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头发，然后向下，触碰到脸颊。这是活着的人应该有的温度么？
不敢确定，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地活着。
“少爷，你在做什么样的梦？如果是幸福的梦就好了，那样的话，我就……这种话不该我来说啊，我没有那个资格。”
抽回自己的手，千太郎起身准备离开，正在此时，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，脸贴在了他的背上。
“不要走……不要走……”
含糊不清的话语却如同尖刀一般刺向他的心脏，背后逐渐潮湿的触感说明了抱住自己的人有着怎样的神情。而千太郎却无法动弹。
[好痛……]
并非自己的疼痛，而是来自薫体内的疼痛，此刻无比清晰地传达给自己。熟知的与未知的，混合在一起，变成了可怕的东西。
恐惧，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“少……少爷……”
[我有好好地发出声音么？我的声音还能传达给你么？]
“是我……让你变成这样的吧？为什么……就不能像以前那样，是笑也好，是哭也好，你不是都原谅我了么？告诉我，我应该说些什么，你才会原谅我？我应该做些什么，你才会……相信我……”
轻颤的尾音消失在空气中，环住自己的手臂不被察觉地抖动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，千……”
“不要说对不起啊，少爷，如果连你都说对不起的话，还有谁会来原谅我们？”

“昨天我好像又犯了。”薫难得在千太郎出门前起了床，不如说那之后就一直没睡着。“抱歉。”
“已经习惯了。”千太郎一边穿衣服一边回答。
一直都是这样，薫每一次都装作什么都不记得，千太郎一开始还会解释些什么，到后来就什么都不说了。
“千，要不要来合奏？”薫突然说到，“都已经两个多月了，我们一次都没有合奏过不是么？”
“但是……”
“不想和现在的我一起合奏，对吧？”
“不，我……”
“你明明可以走得更远的，我的存在，成为了你的阻碍。”薫站了起来，走到千太郎面前，直直地望向他的眼睛。“你想得到自由么，千？”
“自由？”
“你想要自由的话，必须将我这个障碍物排除才行，所以……”不留痕迹地，笑容爬上了薫的脸庞。“把我杀掉吧。”
“什……你在说什么胡话！”看到眼前的笑容，千太郎感觉到一阵恶寒。
“过去的我被现在的我杀掉了，为了夺回过去的我，只能把现在的我杀掉，而这是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够做到的事情。
“不然的话，我会一直纠缠你，折磨你，让你痛苦。并不是我想这么做，而是停不下来，不知如何才能停下来，因为我……“
——已经疯掉了啊。
“少爷……“
“把你整个人都毁掉之前，我一定都无法停止，所以，你来让我停下吧，为了你的自由。”
“我的自由是什么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，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肯定的说那是我的自由。就算我可以得到自由，在没有你的世界里，我应该怎么活下去才好？”
“不对……”
“你觉得在那样的世界里，我还能够幸福么？”
“不，没有哪里不对，就像你说的那样。”笑着的面容开始崩溃，显露出隐藏在下面的混沌的感情。“我装作是为了你，但其实全部都是为了我自己，我……因为我也想得到自由。”
那一瞬间，千太郎仿佛第一次明白了薫想要传达给自己的东西，随即而来的疼痛，是以往都无可比拟的，甚至连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，却没有血液可供流淌。
[这就是你的……伤口？真正的……疼痛？]
而和体内乱窜的情感相反，千太郎的神情却是越发的平静，他抓起薫的手臂，向门外走去。
“到屋顶去吧，少爷。

走上屋顶，薫抬起头望向天空，纯蓝的色泽仿佛没有边际般地蔓延着，美丽地让人晕眩。他靠在护栏上，向正上方举起了手臂。
“以前，我以为这样看着天空，就可以变得自由，所以一有不开心的事，就回到屋顶上来。但其实并不是那样，我根本就不可能自由，只是被那片太过广阔的天空所迷惑。我又不是鸟，怎么可能飞起来呢。
“但是，即使如此，我也只能看着这片天空，假想着自己的自由。”
“可以飞的。”
“千……？”
“你可以飞的。”
[好痛……]
“我会让你飞起来的。”
[好痛啊……让这份疼痛消失吧……]
千太郎慢慢地走向薫，张开手臂——那双可以保护一切也可以摧毁一切的手臂，将他抱入了怀中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，紧紧地。
薫先是露出有些吃惊的神情，但很快就转变成笑容，真正的笑容，再无其他的杂物。他也伸出手，抱住了千太郎。
“这样一来……你就自由了……对吧，少爷？”
颤抖的声音从颤抖的身体里发出，千太郎手中的刀深深地刺入了薫的背部。那埋入血肉中的锋利刀刃，切断了束缚着他的一切，包括他的生命。
“但是……为什么……我会哭呢……”
千太郎紧闭着眼睛，泪水依旧不断地涌出。
薫抽回一只手，抚上千太郎的脸颊，轻轻地擦拭他的眼泪。张开嘴，想要说些什么，但却发不出声音，于是他只能对着千太郎笑了一笑。
“……”
手顺着脸颊滑下，笑容也从眼前消失。薫靠倒在千太郎身上，再没有动弹一下。
千太郎此时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无比快速地跳动着，然后，逐渐地趋于平静。他将薫放在了地上，俯下身子，亲吻他的嘴唇。
缓慢而虔诚的动作，如同某种仪式一般。
“啊……已经不会痛了……不会再痛了……”
站了起来，千太郎走到护栏边，轻易地翻了过去。抬起头，天空依然是蓝到刺眼，没有一点改变的迹象。
“我也可以飞了啊，少爷。”
转身看了薫一眼，千太郎便不带任何犹豫地，向后轻轻一跃。

连结生命的液体在不停地从自己体内流出，千太郎知道，但意外地不觉得痛。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一无所有的天空，视线逐渐地模糊起来。
就在他快要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，一抹白色的身影突然出现，就如同第一次与薫相遇时一样，有着美丽光环的天使。
他向着那白色光芒伸出了手。
“你终于……来接我了么……”
而那只抬起的手，始终是什么都没有抓住，在空中划出虚无的弧线，失去了所有的力量，落在了地面上。
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
——谢谢你，千……
——不用谢。


The End(2012.05.24)